但求一睡避千愁 濫吞安眠藥

左起﹕黃以謙醫生、鄭志文醫生(黃志東攝）

【明報專訊】精神科藥物是把雙刃刀，用得其所，能減退情緒病徵狀，助病人回復正常生活；一旦濫用成癮，卻對生活帶來極大阻礙。不過，無論情緒病抑或濫藥問題，藥物本身都並非關鍵，背後的心理問題才是癥結所在，幫助病人了解自身心理狀况，學習面對和處理人生中的不如意，才能治本。今次請來精神科專科醫生黃以謙，教大家如何解開心結，重拾健康。
講起濫藥，不少人只會想起氯胺酮、可卡因等毒品；其實，安
【明報專訊】精神科藥物是把雙刃刀，用得其所，能減退情緒病徵狀，助病人回復正常生活；一旦濫用成癮，卻對生活帶來極大阻礙。不過，無論情緒病抑或濫藥問題，藥物本身都並非關鍵，背後的心理問題才是癥結所在，幫助病人了解自身心理狀况，學習面對和處理人生中的不如意，才能治本。今次請來精神科專科醫生黃以謙，教大家如何解開心結，重拾健康。
講起濫藥，不少人只會想起氯胺酮、可卡因等毒品；其實，安眠藥亦是經常被濫用的藥物之一。有患者起初每晚一粒，逐漸變成每晚要食十多二十粒。濫用安眠藥，表面看似因失眠困擾，實則可能受情緒和壓力影響。
■鄭﹕鄭志文醫生、黃﹕黃以謙醫生
愈食愈多 晚晚吞20粒
鄭：精神科藥物常出現濫用、上癮問題，有無病人因此向你求助？
黃：有的，最典型的是濫用安眠藥。有病人一進來就說自己有抑鬱症，每晚要食十多二十粒安眠藥，否則無法入睡，要求處方鎮靜劑藍精靈（midazolam），否則會自殺。
表面生活正常 心藏千結
鄭：這是少數的極端個案？
黃：其實這類病人並不少，慢慢聊下去，會發現他們平時生活正常，有正當職業，例如公務員、紀律部隊，並非典型的濫藥者；再深入發掘，其實他們是用安眠藥來麻醉自己，真正困擾他們的，並非睡眠問題。
鄭：生活裏有些壓力、不如意面對不了，藉食安眠藥逃避。
黃：沒錯，例如有位女病人，是一個成功職業女性，但她當人情婦，因此情緒低落、不開心，晚晚都食安眠藥，說這樣才可有五六小時充足睡眠。從生理角度而言，她未必真的需要五六小時睡眠，而是藉睡眠逃離現實。
鄭：但漸漸一粒安眠藥可能已無法令她入睡。
醒後極為不適 惡性循環
黃：沒錯。安眠藥有依賴性，第一，停食時有斷癮徵狀，或令人無法入睡；第二，即所謂「食純」，食久了，要加大劑量、愈食愈多才見效，起初每日一粒便能入眠，過兩三個月要食兩三粒，兩三年後甚至要食二十粒。
鄭：食二十粒，數字令人震驚，不會出事？
黃：食純了，並不會致死，但睡醒時極為不適，白天狀態差，情緒低落，沒鬥志，於是到晚上又食安眠藥，希望休息好點，結果形成惡性循環。
鄭：新一代的安眠藥，依賴性應該很低？
黃：雖然新一代藥物依賴性較低，但絕對不是沒有依賴性，藥癮和心癮都有。藥癮即指生理依賴，如愈食愈多，停食便感覺渾身不適，而最重要的還是心癮，即心理上的依賴。
解開心結 激發戒藥動機
鄭：精神科藥物原本用於治療，但一旦濫用，就變成毒品，除了安眠藥，現在經常被濫用的氯胺酮（俗稱K仔），是麻醉科用藥，但因副作用大，現在已甚少使用。
我有個二十歲男病人，有索K習慣，他爸爸模仿電影裏戒白粉的情節，將他關在家中四五日，以為這樣就能戒毒，但一放出來又開始食，證明藥癮不如心癮大。
黃：不論是氯胺酮或安眠藥，藥癮不太重，心癮才是關鍵。他們藉濫藥逃避現實，不處理好心理狀况，很難戒掉。
鄭：在家庭醫生層面，會用動機面談找突破口。以這個青年為例，他肯來看我，顯示他關注自身健康，我慢慢和他聊，誘導他講出濫藥帶來的不便，例如他家住長洲，會問他，從長洲出來能否搭慢船？搭慢船是否要上很多次廁所？引出尿道問題，希望激發他戒毒的動機。
心理治療會如何幫助病人？
強制驗毒 恐弄巧反拙
黃：首先分析、了解清楚病人為何會有心癮，在逃避什麼，幫他面對、處理心結。
鄭：現時討論的強制驗毒，能否幫助濫藥者正視問題？
黃：未必。如果濫藥者自願驗毒，透過報告分析健康狀况，能促進溝通，有助正視問題，加強戒毒決心。但若強制驗毒，並非出於自願，而是用法例強迫，則未必能達到溝通效果，可能弄巧反拙。
★鄭志文醫生
正職是家庭醫生，同時兼任醫學會會董、醫學會會訊主編、專欄作家，更是「家庭醫生睇醫生」的星級主持，識飲識食，又愛搞新意思，熱愛工作，認真玩樂。
★黃以謙醫生（精神科專科醫生）
認為無論濫藥問題或情緒病，均需解決生理和心理因素，先用藥物減退徵狀，再配合心理治療、解開心結，治標兼治本。
■有片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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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睇開啲」掃不走抑鬱港人生活壓力大，精神健康近年愈來愈受關注。根據政府2012年發表的《香港精神健康調查2010-2013》中期報告，14.5%港人有明顯情緒病徵狀；換言之，每7個港人，便有1個有不同程度的情緒病病徵。目前針對情緒病的藥物種類多、療效好，服藥數星期後，近九成病人的徵狀可完全消退，但有30%機率會復發；若加上心理治療，復發率可減低逾一成。
腦內化學物失衡 觸發壞情緒
鄭：一個患上抑鬱症的女病人，我處方了三四星期血清素，她的徵狀已完全消退。一粒小小的藥丸為何有如此奇效，可改變人的情緒和對事物的觀感？
黃：這個問題很複雜，不如先從情緒病成因講起，情緒病由生理和心理因素互動而導致﹕
◆生理因素：腦細胞之間透過化學傳遞物質，包括血清素、去甲腎上腺素及多巴胺等交換信息，當這些化學物質功能失衡，便令情緒變差，導致各種情緒病；
◆心理因素：不同人對壓力定義不同，當對某類壓力特別在意，便易產生負面情緒。
第二三代藥物 副作用較少
鄭：很多人對情緒病都有誤解，認為「睇開啲」便不會患病，其實並非如此簡單。
黃﹕化學傳遞物質失衡，令人更易受壓力影響，出現負面情緒；而負面情緒又可能加劇化學物質失衡，形成惡性循環。
鄭﹕藥物是針對生理因素，治療情緒病？
黃：沒錯，藥物可針對腦部化學物質，改善其功能失衡，令徵狀受控，甚至消退。現時藥物種類多，以治療抑鬱症為例，有三代不同藥物。
第一代：三環類抗抑鬱劑（TCAs），由於80%病人用藥後均出現不同程度副作用，包括排尿困難、便秘、昏睡及腸胃不適等，現時已很少使用；
第二代：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（SSRIs），一成人會出現副作用，包括腸胃不適、高血壓、疲倦、情緒不安及性功能障礙等，當中1%或有較嚴重副作用；服藥後14日開始見效，待藥效到位、徵狀完全消退需要4至6星期；
第三代：去甲腎上腺素/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（NSRIs），約一成人有副作用，副作用和第二代藥類似，但徵狀較輕微，服藥後10日便見效。另外，由於情緒低落很多時與痛楚掛鈎，而去甲腎上腺素有鎮痛功效，在這方面更具優勢
第二、第三代藥物，都是現時較常用的。
了解抗抑鬱藥自殺風險
鄭：過去曾有報告，抗抑鬱藥有1%會出現嚴重副作用，令人產生自殺傾向。
黃：用第二、第三代藥物，在美國都出現過自殺個案，所以在藥物上有個black box warning（黑框警告），提醒此風險；不過個案均為十幾歲青少年，其他年齡人士不在此列，毋須過分恐慌。
鄭：副作用是很多病人會擔心的問題。
黃：是的，但只要解釋清楚，病人大多能接受，如果問題太大，可嘗試減低藥物劑量，看效果如何；不行再轉其他藥，每一代藥中都有四五款不同藥物，可供選擇。
服藥減徵狀 冷靜揪出壓力源頭
鄭：食藥後徵狀消退，即代表痊癒？
黃：未必。徵狀只是暫時消退，不代表問題解決了。情緒病有生理及心理兩方面成因，食藥是針對生理因素，並無解決心理因素；病人在服藥後，抑鬱、負面情緒消退，就能夠靜下來反思自己為何出現這些徵狀，尋找方法面對；如果病人無法自行解決壓力、情緒等問題，就需要心理治療。
鄭：怎麼做？
黃：用認知行為治療及心理分析等療法，幫助病人了解自己為何會對某些事情特別在乎，學習面對、處理方法，即所謂的解開心結。根據統計，嚴重個案，若只服藥，或有三成人會復發，加上心理治療，復發率可降低至18%。
10%抑鬱症病人有抗藥反應
鄭：服藥後，所有病人都可減退徵狀？
黃：未必。約10%抑鬱症病人會出現抗藥反應。當病人服藥兩星期後，療效未如預期理想，就需加重劑量；加藥仍未好轉，便轉用其他藥物；轉兩三種藥仍無效，即表示有抗藥反應，屬較嚴重個案。
鄭：這10%病人會採取什麼治療？
黃：用腦電盪治療，病人全身麻醉，在腦部指定位置，用精密儀器注射微量電流入腦，刺激腦部，使腦部產生反應、消退徵狀。每星期做2至3次，要做10至12次左右，一般只有公立醫院才提供這項治療。完成治療後，絕大部分病人的徵狀均可完全消退。
Check List﹕你有抑鬱症嗎？根據美國精神科學會《精神病診斷及統計手冊》，當出現五項或更多（必須包括1及2）以下徵狀，並持續兩星期時，即表示患上抑鬱症，必須立即求診：
（1）幾乎對所有活動失去興趣
（2）幾乎每天均感到情緒憂鬱
（3）並無刻意減肥/增肥，但食慾或體重卻驟降/驟升
（4）幾乎每天都失眠或嗜睡
（5）行動或說話比平時遲緩或激動
（6）幾乎每天都感到疲累或失去動力
（7）專注力、思考力或決斷力減退
（8）幾乎每天都覺得自我價值低或有過分的罪疚感
（9）反覆想到死亡、重複出現無特別計劃的自殺意念，甚至曾嘗試自殺或已有實行自殺的計劃
資料來源：醫院管理局網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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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油炒雜菇（黃志東攝）
考考你﹕吃掉抑鬱？分析、介紹精神科藥物，黃醫生頭頭是道，品味食物，卻似乎不太在行。鄭醫生今次準備了香氣四溢的牛油炒雜菇，要黃醫生分辨有哪六種菇。黃醫生認真觀察、逐一試味，視覺、嗅覺和味覺齊齊出動，最後交卷，只得五十分。
神奇蘑菇真惡毒
「鮮冬菇、金菇和蘑菇，這三種答對了，剩下的是portobello大蘑菇、雞髀菇和秀珍菇」，鄭醫生揭曉答案後，真正的戲肉才剛登場﹕「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菇叫magic mushroom，神奇蘑菇？」
結果難不倒黃醫生，「這是一種毒品，香港禁用，但在一些國家是合法的，當中含有一些精神科藥物成分，進食後令人情緒高漲，產生幻覺」，千萬別小覷神奇蘑菇的威力，「有些人試完可能又想試索K，或試可卡因，結果一發不可收拾」。
要尋開心，簡單一碟牛油炒雜菇，也令兩位醫生談笑風生，毋須靠什麼神奇蘑菇。
歎咖啡 鬆一鬆？
非法藥物不能試，不過，不少食品均聲稱能令人開心，情緒低落時吃塊朱古力、飲杯咖啡，總沒錯吧？
「朱古力含有多種化學物，能影響腦傳遞物，理論上可改善情緒，加上糖分高，亦會令人感覺良好」，不過這些化學物含量較少，是否食一兩塊朱古力便會令人開心，黃醫生認為未能肯定。至於咖啡和茶，由於含咖啡因，反令人精神集中、感覺緊張，未必能放鬆情緒。
治療抑鬱症常用血清素藥物，香蕉亦含血清素，應該有效？又錯，原來藥物並非含血清素，而是可調節血清素含量的成分；直接食血清素，消化後無法進入大腦，對情緒未必有幫助。
黃醫生表示，目前並無什麼食物能大幅改善情緒，某些健康食品雖有作用，但功效不太大，不應過分依賴，「例如去外國旅遊回來，有時差問題，會食褪黑色素，針對腦下垂體生理時鐘的反應，幫助入眠，部分人用藥後情緒好轉，所以外國正研究用褪黑色素治療抑鬱症」，他補充道，部分草藥，如貫葉連翹（St. John's Wort）亦含類似成分，但由於難以計算含量，副作用亦不明，是否適宜服用，暫未能下定論。

採訪：鄭寶華、曾明
文：曾明
編輯：蔡曉彤